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白石铺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白石铺的老人都知道,砖雕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吕书生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白石铺一带坐着,看见河神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,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,他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吕书生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灾后吕书生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后来白石铺人给吕书生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砖雕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奇闻故事的价值不在真假,在于它反映了当地人怎么看待讲不通的事。白石铺人选择把它讲下去,说明这故事替他们说了些什么。
老百姓在白石铺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