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无边，晴天能看见远处的小岛浮在水上。这地方在洞庭湖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在外乡人眼里，洞庭湖的麦芽糖不算稀奇。可在此地，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有回梁相公替人干活，摔断了腿，躺着养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他天天看屋顶的屋脊，看着看着，看出了门道。
他躺着没事干，就用洞庭湖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，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，居然成了。
更麻烦的是，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梁相公一个人做不快，做不快就赚不到钱，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他把做麦芽糖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，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他傻，他说，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，藏着也没用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，做法改了不少，只有一样没改：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洞庭湖的老人说，这是梁相公留下的规矩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：越离奇的事，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，人名说得具体，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洞庭湖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，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老百姓在洞庭湖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来路讲不清的东西，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