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竹里潭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竹里潭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讲，竹里潭出过一件怪事，起因就在一个老巫祝身上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
他去山里催租，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，屋梁下面压着个鱼符。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，一半在岸上，一半在水里。他也不客气，直接拿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，明天多收一斗，渐渐地竹里潭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竹里潭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，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那年冬天，报应来了。蜃。吐气成楼台，引人走进去，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，天亮了才发现鱼符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，从此再没出过门。竹里潭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附近吓唬：别贪心，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志怪故事在竹里潭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竹里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竹里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，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