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桃叶铺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桃叶铺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桃叶铺的老账本里记着沈桂英的名字。她是个接生婆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沈桂英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沈桂英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药方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桃叶铺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沈桂英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沈桂英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桃叶铺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沈桂英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桃叶铺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桃叶铺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桃叶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