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钱塘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钱塘江从前有个周德厚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周德厚路过此地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，递上一只腰带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周德厚接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周德厚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钱塘江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周德厚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周德厚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钱塘江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钱塘江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志怪故事在钱塘江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钱塘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