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青石坪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青石坪边上有一处渡口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青石坪的郑大山。背得下整本蒙学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斗笠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郑大山,说我们走吧。郑大山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青石坪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斗笠塞回郑大山手里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青石坪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老百姓在青石坪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青石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