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，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这地方在嵩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嵩山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彭秀才是这一带的人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青玉镯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，跑到这一带来找彭秀才，说我们走吧。彭秀才点了头，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嵩山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彭秀才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彭秀才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嵩山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彭秀才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青玉镯的另一半。
嵩山人讲怪事有个讲究：越是离奇的，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，时辰清楚，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，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嵩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嵩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