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打谷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打谷畈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打谷畈的余秀兰。她一生没什么大事,只有一样——她从没错过约。
余秀兰替人送东西,路遇雪女。它托她捎一样纺车到本地的另一头。余秀兰答应了,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:余秀兰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打谷畈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余秀兰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有一次余秀兰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余秀兰临终把两半纺车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本地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雪女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打谷畈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打谷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打谷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