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多野果,秋天孩子们成群结队地钻林子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凤凰山边上有一处戏台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,凤凰山有个人叫魏石头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魏石头路过这一方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墨锭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魏石头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墨锭被他压在箱底,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墨锭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魏石头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凤凰山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魏石头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凤凰山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凤凰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凤凰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