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，一年到头不停。这地方在趵突泉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趵突泉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趵突泉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陈奶奶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秤杆上。
她们是在趵突泉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陈奶奶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陈奶奶没去，只把秤杆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陈奶奶后来再没嫁。她在趵突泉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陈奶奶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秤杆的另一半。
志怪故事在趵突泉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趵突泉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趵突泉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