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,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这地方在雁荡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雁荡山从前有个田阿公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当年田阿公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田阿公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银锁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雁荡山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田阿公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田阿公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雁荡山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雁荡山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雁荡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雁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