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油坊坳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，孩子哭一声，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余秀才是那年来油坊坳的，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不信神鬼，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余秀才连着三夜守在油坊坳口，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，他看出门道了，只说了一句：先听声，再往高处跑，别回头。
头一回动手，余秀才差点没回来。雨下到后半夜，哗的一声谷里就满了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，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，余秀才动手了。山洪在雨里现了形，被陶碗照得无处可躲。
余秀才没要村里一分谢礼，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油坊坳口留下了一块石头，石上刻着一个字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油坊坳人此后每年都到油坊坳一带一炷香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油坊坳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油坊坳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坳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