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云雾坞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云雾坞边上有一处戏台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赵举子是云雾坞人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赵举子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药锄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赵举子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药锄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云雾坞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赵举子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最后一次去附近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云雾坞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赵举子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云雾坞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云雾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云雾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