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南坡塘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南坡塘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南坡塘的程银环。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，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扁担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是在南坡塘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程银环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南坡塘口堵住了她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程银环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程银环后来再没嫁。她在南坡塘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程银环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扁担的另一半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南坡塘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南坡塘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南坡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