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湖荷叶,船在荷丛里走,看不见来路。微山湖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微山湖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说,微山湖有个人叫余二楞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,余二楞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银锁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余二楞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余二楞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银锁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余二楞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微山湖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微山湖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故事讲到这儿,微山湖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微山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