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油坊坳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油坊坳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油坊坳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彭老蔫，认得出山林里每一条岔道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招娣。彭老蔫手里留着半件灯笼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油坊坳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彭老蔫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彭老蔫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，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，他把那半件灯笼用线缠了又缠，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彭老蔫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灯笼的另一半。
志怪故事在油坊坳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油坊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油坊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