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,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西递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西递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有个县太爷在西递横行了半辈子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本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灯笼。在风里不灭,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西递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灯笼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本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瘴气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进山前嚼七粒花椒,出山后喝一碗姜汤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西递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西递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老百姓在西递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西递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