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坵畈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大坵畈从前有个余家婆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余家婆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石磨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余家婆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余家婆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她都睡不着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石磨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余家婆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大坵畈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大坵畈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大坵畈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大坵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大坵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