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石村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白石村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曹来喜是附近的挑脚汉,路上不喝水,到地方才喝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曹来喜替人送东西,路遇乌龟精。它托他捎一样木梳到附近的另一头。曹来喜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:曹来喜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白石村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曹来喜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曹来喜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白石村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曹来喜临终把两半木梳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附近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乌龟精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白石村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放到今天看,白石村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石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