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菜花开时,山坳里黄成一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婺源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任相公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陶碗上。
他们是在婺源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任相公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婺源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任相公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任相公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婺源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婺源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老百姓在婺源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婺源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