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码头旧了，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赣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赣江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，孩子哭一声，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朱秀兰是那年来赣江的，天不亮就到河边占位置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她不信神鬼，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朱秀兰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她才明白：鬼火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朱秀兰试过一次，失败了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，走一夜走不出去，赣江人人自危。老巫祝趁机散布谣言，说这是天罚，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，朱秀兰动手了。鬼火在雨里现了形，被断笔照得无处可躲。
朱秀兰没要村里一分谢礼，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赣江口留下了一块石头，石上刻着一个字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赣江人此后每年都到赣江一带一炷香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赣江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老百姓在赣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赣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，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