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,山道上终年有雾,走三步就不见人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武当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有个劣绅冯老爷在武当山横行了半辈子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本地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三尺深,真挖出一只墨锭。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武当山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墨锭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本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恶祟。专门折腾孩子,夜夜哭到天亮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墨锭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武当山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武当山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武当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武当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