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渭河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河床宽,水不多,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讲,渭河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人贩子身上。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药锄。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,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渭河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药锄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药锄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渭河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渭河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老百姓在渭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