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竹里村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竹里村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郭生员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瓦罐上。
他们是在竹里村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郭生员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竹里村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瓦罐塞回郭生员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郭生员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竹里村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多年以后,竹里村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郭生员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瓦罐。
竹里村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竹里村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竹里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