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宽,水不多,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在渭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渭河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渭河的沈生员。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蚕种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渭河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沈生员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沈生员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沈生员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渭河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沈生员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蚕种的另一半。
渭河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渭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渭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