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顶天池水冷得刺骨，云雾散开的那一瞬像开了一只眼。这地方在长白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长白山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长白山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唐玉兰，零头一概抹掉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巧娘。唐玉兰手里留着半件单弦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在附近的庙里立过誓。唐玉兰把单弦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唐玉兰没去，只把单弦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唐玉兰后来再没嫁。她在长白山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，长白山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附近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唐玉兰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单弦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长白山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长白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