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芦花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芦花沟的老账本里记着张水生的名字。他是个茶农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,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,张水生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秤杆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张水生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张水生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秤杆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张水生把箱子翻开,秤杆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本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芦花沟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芦花沟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芦花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芦花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