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鄱阳湖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，草长得比人高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鄱阳湖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，鄱阳湖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，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孙相公当时正落脚在鄱阳湖，背得下整本蒙学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，他偏要往后走。
孙相公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他才明白：塌方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孙相公试过一次，失败了。山石从坡上滚下来，把路埋了半个月，鄱阳湖人人自危。山场管事趁机散布谣言，说这是天罚，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关键那一夜，孙相公把蚕种摆在鄱阳湖正中，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，鄱阳湖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事情成了。
孙相公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蚕种。鄱阳湖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，一年扫一次，扫了上百年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鄱阳湖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鄱阳湖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鄱阳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英雄走了，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