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上多船,渔火夜里像撒了一地的星。太湖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苏春发是这一方的账房先生,算盘一响,一屋子人都静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苏春发在这一方的一处石洞里碰见雪女。屋里忽然冷下来,门口站着个披白斗篷的女子,身上不沾一粒雪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苏春发把红绳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有一次苏春发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苏春发走了。下葬那天,太湖一带来了一群雪女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太湖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太湖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太湖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