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秃的,石头是红的,日落时整面山都在烧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中条山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沈老倌是这一带的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罗盘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沈老倌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沈老倌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中条山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沈老倌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沈老倌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中条山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沈老倌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罗盘的另一半。
志怪故事在中条山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中条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中条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