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是竹，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下急雨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莫干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杨素娥是附近的人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茶篓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杨素娥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附近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杨素娥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莫干山口堵住了她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杨素娥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杨素娥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莫干山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，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，到了地方，只在村口站了半天，什么也没做。
志怪故事在莫干山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莫干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莫干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