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在莲塘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莲塘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莲塘坊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任来喜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任来喜在莲塘坊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看清了恶祟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赌坊老板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暗地里给恶祟递了消息。任来喜腹背受敌。
任来喜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在枕下压一把剪刀和三粒米。三日之后恶祟再无踪迹。
任来喜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莲塘坊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莲塘坊人此后每年都到莲塘坊一带一炷香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莲塘坊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故事讲到这儿,莲塘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