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七里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曾杏儿是七里渡人,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,曾杏儿在此地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她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她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蒲团被她压在箱底,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蒲团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她最后一次去此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七里渡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曾杏儿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志怪故事在七里渡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七里渡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七里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