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白鹭村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鹭村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白鹭村的老账本里记着谢德厚的名字。他是个打鱼人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谢德厚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谢德厚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木梳被他压在箱底,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白鹭村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谢德厚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最后一次去附近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白鹭村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谢德厚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志怪故事在白鹭村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鹭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白鹭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