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一片接一片,雾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井冈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井冈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彭阿秀是本地的人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竹笛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彭阿秀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本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彭阿秀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彭阿秀没去,只把竹笛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彭阿秀后来再没嫁。她在井冈山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,井冈山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彭阿秀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竹笛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井冈山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放到今天看,井冈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井冈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