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藕池铺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讲,藕池铺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江湖游医身上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带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单弦。只有一根弦,弹起来像有人哭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藕池铺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单弦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带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鬼火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,走一夜走不出去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单弦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藕池铺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藕池铺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藕池铺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藕池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