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青石坪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青石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青石坪从前有个蒋阿公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蒋阿公路过这一方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纺车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蒋阿公接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纺车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蒋阿公做了个梦。梦里青石坪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蒋阿公把箱子翻开,纺车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这一方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青石坪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蒋阿公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青石坪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青石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青石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