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南坡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说,南坡渡有个人叫吕守义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,吕守义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药方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吕守义答应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药方被他压在箱底,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南坡渡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吕守义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吕守义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南坡渡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志怪故事在南坡渡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南坡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南坡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