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坵渡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大坵渡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卢水生,手里的灯从不敢灭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招娣。卢水生手里留着半件竹笛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带来找卢水生,说我们走吧。卢水生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卢水生没去,只把竹笛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卢水生后来再没娶。他在大坵渡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卢水生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竹笛的另一半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大坵渡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放到今天看,大坵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大坵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