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芦花岭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芦花岭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芦花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彭春杏，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月娘。彭春杏手里留着半件药方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彭春杏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彭春杏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彭春杏没去，只把药方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彭春杏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芦花岭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多年以后，芦花岭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彭春杏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药方。
志怪故事在芦花岭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芦花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