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东坡村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东坡村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东坡村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董二楞,墨斗一弹一条直黑线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春妮。董二楞手里留着半件荷包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董二楞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董二楞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东坡村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董二楞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有一年董二楞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荷包的另一半。
志怪故事在东坡村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老百姓在东坡村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东坡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