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，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在嵩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嵩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林满仓是此地的石匠，錾子敲石头，一天敲不出半寸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林满仓在嵩山一带救下了乌龟精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龟修千年，最讲信义，驮人过江从不失约——它看着林满仓，像在说什么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：乌龟精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林满仓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嵩山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嵩山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老百姓在嵩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嵩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