苇荡一片连一片,水路多得像迷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白洋淀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起在这一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梁有德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梁有德拿了秤杆,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,称得出的只有分量,称不出的是人心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瘴气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老巫祝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暗地里给瘴气递了消息。梁有德腹背受敌。
梁有德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进山前嚼七粒花椒,出山后喝一碗姜汤。第五天夜里,白洋淀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梁有德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秤杆。白洋淀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白洋淀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白洋淀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洋淀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