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冷水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冷水沟的老账本里记着胡有福的名字。他是个货郎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胡有福路过这一方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荷包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胡有福接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荷包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冷水沟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胡有福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最后一次去这一方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冷水沟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故事在冷水沟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冷水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