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里仁湾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里仁湾边上有一处渡口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，里仁湾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，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吕秀才本来是要路过里仁湾的。他在里仁湾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，说了一句：这东西不是鬼。
吕秀才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他才明白：恶祟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恶祟不是好惹的。专门折腾孩子，夜夜哭到天亮。吕秀才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，被逼退到里仁湾山下，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，吕秀才动手了。恶祟在雨里现了形，被蒲扇照得无处可躲。
吕秀才没要村里一分谢礼，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里仁湾口留下了一块石头，石上刻着一个字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里仁湾人此后每年都到里仁湾一带一炷香。
志怪故事在里仁湾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里仁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里仁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，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