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虎跑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虎跑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谢满仓是这一方的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玉簪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谢满仓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谢满仓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虎跑岭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玉簪塞回谢满仓手里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玉簪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谢满仓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玉簪的另一半。
虎跑岭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虎跑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虎跑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