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东坡塘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东坡塘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黄满仓当时正落脚在东坡塘,担子里针线顶针样样有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,他偏要往后走。
黄满仓拿了鱼符,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,一半在岸上,一半在水里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蜃的巢穴。
蜃不是好惹的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黄满仓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东坡塘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黄满仓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闻到海腥味就闭眼,走回头路三步。第五天夜里,东坡塘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黄满仓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鱼符。东坡塘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东坡塘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东坡塘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东坡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