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柳溪铺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柳溪铺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说,柳溪铺有个人叫周二楞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有一年发大水,周二楞在这一方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孩子走以后,周二楞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柳溪铺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周二楞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周二楞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柳溪铺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柳溪铺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周二楞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柳溪铺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柳溪铺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柳溪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