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槐花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槐花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张冬梅住在槐花渡边上,手安静,耳朵却不闲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那年槐花渡大旱,张冬梅在槐花渡一带寻水,碰上了判官。它指了个地方,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,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:判官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张冬梅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她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张冬梅临终把两半玉簪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判官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槐花渡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老百姓在槐花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槐花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