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窄得两个人要侧身过,头顶是晾衣的长竹。西塘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西塘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顾春妮是这一带的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纺车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她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顾春妮把纺车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顾春妮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顾春妮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西塘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多年以后,西塘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带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顾春妮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纺车。
西塘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西塘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西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